投稿信箱 |  网站地图 |  收藏本站
   
当前位置: 首页>黄河文化>文学天地>文学原创


摇曳在心灵的灯盏


仁谦才华
发布时间:2017年09月28日  来源:

  父亲3岁那年,祖父因病过早地离开了人世,丢下祖母和父亲他们姊妹5个。

  在那个衣不蔽体的苦难岁月里,可怜的祖母自己守寡不说,还要拉扯5个孩子,个中的辛酸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?为了让几个孩子活下来,祖母整天起早贪黑,整个人累得干柴一样,皮包骨头的,脸上连一点血丝都没有。就那样坚持了5年,日子越过越难过了,祖母已无力继续养活她的孩子,再那样下去恐怕连孩子们的命都保不住了。情急之下,祖母忍痛割爱把二姑妈和父亲送给别人收养。二姑妈寄养在一个姓孟的好心人家,父亲被姑奶奶领去了。幸运的是父亲和他的姊妹们越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坎儿,坚强地活了下来。姑奶奶是单身,一生钟爱藏语和大藏经,父亲在她那儿学了不少藏文,到了12岁时,姑奶奶考虑到父亲的前途,就把父亲送到家乡的寺院去了。过去藏区都有这样的习惯,谁家的孩子聪慧伶俐,就要让孩子到寺院里去学习深造。

  父亲学习的寺院叫大水上寺,寺院傍山而筑,规模不算太大,但很有名气。原因是大水上寺出了闻名遐迩的大活佛、大学者——十二世探化大师纳昂丹增成来嘉措,他是被清代敕封的“侍印喇嘛”,清皇帝亲自为他御赐乌金印,故称“探化仓”(探化,汉意为印),探化纳昂丹增成来嘉措自幼聪慧好学,对《摄类辩论学》思辨推理知识和宗喀巴大师的《密宗道次第广论》颇有研究,精通藏汉两文,属藏区八大活佛之一。父亲到大水上寺后,边干杂役边学经文。或许是父亲的勤快能干,或许是父亲的聪慧,到了18岁,父亲就开始掌管起寺院的大小事务了,其中的缘由父亲从来也没跟我们提及过。

  父亲在大水上寺一待就是10个年头,他说这10年是他人生经历中值得回忆的10年。此后,父亲在祖母的再三催促下还俗娶妻。正当命运刚刚好转时,我的前母溘然离世,在父亲年轻的心灵上再次落下人间寒霜。很多时候命运总是捉摸不透的,你想这样走,它却偏偏那样去了,常常让走路的人走得哭笑不得。

  后来,父亲和母亲结婚生子,相濡以沫地在人生的风雨历程中相伴相随了整整半个世纪,在这漫漫岁月里,他们有过生活上的磕磕碰碰,有过牛背上颠簸的苦难而幸福的时光,也有过儿女们带给他们的欢乐和痛苦……

  和所有受迫害的人一样,父亲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被莫名其妙地冠上了一顶富农的帽子,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岁月里,父亲受尽了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。白天在别人的监视下不停歇地劳动,晚上还要被那些造反派关在小房子里强制穿上皮大衣,捆上绳子,被彤红彤红的炉火烘烤,彻头彻尾的批斗之后,又像扔大氅似的将父亲扔进牛棚,与牛为伴。和父亲一起受批斗的人中就有一个在逼迫无奈下偷偷地上吊自尽了。相比之下,父亲还算是幸运的,至少还捡回了一条命。

  “文化大革命”结束不久,平反昭雪的父亲重新呼吸上了新鲜的空气,他格外珍惜那来之不易的一切。拼命地劳动,拼命地挣工分,拼命地支撑着失而复得的家。从公社社员到小组长,从大队队长到副乡长、乡长,父亲成了无人不知的拼命三郎。父亲是个从来都不会记恨别人的人,看着父亲一天天好起来了,那些当年批斗过父亲的牧民们个个脸上扬起了笑容,说话客气了,有的还提出让父亲给他们的子女找工作。只要是能办到的,父亲总会欣然答应。就为这,我和母亲很是不解,多次埋怨过,每每于此,父亲总是笑着说:“世上没有永远不失足的马,人这一生很难啊,他们知道错了,还是原谅为好。”

  在我眼里,父亲就是一株风中点头的青稞,他和布隆草原上所有的生灵一样,谦和而悲悯,宽容而热烈地爱着草原和草原上的人们,他是我的帐篷,我的草原,我的青稞酒……他一辈子在塑造自己,也在打开自己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父亲身上的那种无边的蓝、辽阔的蓝,始终在浸滋着我,影响着我,也在我的记忆中串起了有关父亲的一个又一个碎片。

  转场在牧人眼里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,牧人们每年大约有2/3的时间都是在追雪而居、逐草而牧中度过的。我清楚地记得,一次由春季草场向夏季草场转场的途中,我们的驮队一直行进在浓雾裹挟的风雨中。薄暮时分,大片黑压压的森林挡在了我们面前,雾雨早已漫透了全家人单薄的衣裳,人人打着哆嗦。望着母亲绝望的眼神,父亲倏然驻足,捋了把顺着陷塌的眼眶流注的雨帘,压低嗓门说:“不能走了,这样下去我们会迷路的。”应了父亲这番话,我们来到一棵古柏树下,父亲很快从牛背上卸下全部家当,将两片帐篷搭在粗柏枝上。母亲边生火边拿细柏枝搭铺,我们姊妹几个分头去找干柴,忙碌了一阵子,简易的家在漆黑的树林畔搭建好了。

  望着所谓的家,我始终没弄明白是神的旨意收留了我们,还是古柏怜悯而豁达地接纳了我们,倏忽间,不由对那棵古柏树生了几分敬意。夜染过的不知名的地方跳动着一簇簇火焰,一次比一次更高。被古柏巨大的臂膀紧紧搂住的我们阒寂哑然,面面相觑。因父亲再三催促,我们娘儿几个哆嗦着钻进了白板子皮袄。林棵深处不时有狼嚎声传来,怯生生的,怎么也睡不着。这一切丝毫没有逃过父亲的眼睛,父亲下意识地摸起搁在身旁的小口径,用娴熟的动作朝天鸣了几枪,然后披上一块塑料布敏捷地爬上近梢的枝杈,哨兵样守在上面,给了我们遮风挡雨的港湾。

  那一夜父亲没睡,那一夜父亲病了,病得很重很重。他是用生命的赌注让我们做了一次有生以来从未做过的甜甜的、酣酣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