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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的菜墩


王成文
发布时间:2018年05月11日  来源:

  还是在我不怎么记事的时候,就总是听到奶奶说“菜墩,菜墩”,仿佛菜墩就是这个世界的所有。那时我还不知菜墩为何物。

  在我能满地跑、不断地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,方知道菜墩就是那个圆圆的用来垫着切菜的木头墩子。再后来,我才明白原来我家那个菜墩已经用过不知多少年了,快要不行了,中间凹陷很深的一个坑,周边用铁丝拢着,怕它受力过大而裂开。奶奶总是叮嘱切菜人要小心,也一直想换个新菜墩。家里没钱买,但是奶奶却看中了一棵大树,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棵大树上。

  原来在二里外村子西边,家里的自留地地头,靠道边有一棵大榆树,听奶奶说那还是曾祖父年轻时种下的,当时种了一排十几棵。岁月沧桑,其他树陆续不知什么原因都没了,只剩下了如今的这一棵。其实也不止这一棵,旁边还零星无序地点缀着两三棵小的,碗口粗细,那都是后来自然长的,可能是当年那些大树的后代吧。

  这棵大榆树是够大的,有成年人的一搂多粗,郁郁葱葱,斜枝蔓杈,直逼苍穹。到我能干许多家务活、能四处跑时,常常在放羊之时,或挖野菜之暇,到那棵大树下玩耍。大树枝头最高处有两个老鸦窝,用干树枝编成,看起来很粗糙。一看那窝,就知老鸦是个笨东西,懒家伙。还有几个野鸟窝,椭圆形的,很精致的,高高地挂在树梢,风儿一吹,轻轻摇摆。听爸爸说那是用马尾和麦秆、细草之类编的,里面絮着鸡毛鹅毛等,非常柔软。望着那些窝,使人生出无限的遐想。树的半腰处,有那么两三个疤结,疤结处已经腐烂了,被麻雀盗了个洞,有那么几伙麻雀就在里面安了家。树的下面,不到一米处,有块没了皮的地方,留下块大大的疤痕,一到夏季就流脓淌水的,脏脏的,使人不愿多看一眼。这个腐烂处,成了大蚂蚁的乐园,不知有多少大黑蚂蚁生活在里面。这些大蚂蚁不但个头很大,而且跑得很快,树上树下,里里外外整日忙活着。树的根部,也有处腐烂的地方,虽然不淌出些脏水,但那干腐的树瓤一抠就掉。可恶的是,有一伙耗子在此盗了个洞,不但挖出很多土,还挖出了很多干腐的树瓤。

  就是这么一棵大树,寄托了奶奶的无限希望,整年没完没了“菜墩,菜墩”的,也不知说了多少遍。还许了很多愿,什么姑奶呀,姨姥的,每家一个菜墩,就在大树被伐倒那一天。

  奶奶就总跟爸爸唠叨,说大树已经成材了,该伐就伐吧,而爸爸呢,就总托词,不是没时间就是说忙,再不就说借不到合适的大锯,反正就一年推一年吧。现在回想起来,才明白爸爸是当时心中有数啊,他太了解那棵大树了。

  记得一次狂风暴雨,我正在放羊,就在那棵数下背雨。爸爸顶着雨跑来,把我拉回家,没鼻子没脸地说了一通,叫我不要在那棵数下背风躲雨。我不知咋回事,还一肚子委屈。但后来证明爸爸是对的。

  那年夏季,我已上小学三年级。一天夜里狂风大作,暴雨倾盆,刺眼的闪电撕破夜幕,震耳的雷声让人躺在被窝里都害怕。第二天一早,我正在吃早饭准备上学,爸爸回来,郁郁地说,那棵大树倒了。全家人都十分震惊。吃惊过后,奶奶的目光就显得呆滞,动作都变得有些迟缓了。

  我正好上学路过那里。大树静静地躺着,庞大的躯体压倒了一大片庄稼,砸断了自身的许多树枝,全无了昔日的风采。最惨不忍睹的是摔在地上的鸟巢,那些雏鸟都死了,刚长出短短的稀稀的绒毛。还有的鸟蛋黄乎乎摔在地上,有的鸟蛋里都能看到雏鸟的形状了,光光的,卷曲着身子,大大的眼睛黑黑的,躺在那冰凉的泥地里。我的心紧缩着,怕怕的,浑身发冷。

  后来,爸爸应奶奶的要求,把那大树一段段地锯下,想锯下来个菜墩用,但终于不能,大树干的瓤都烂了。但锯出了许多大蚂蚁和蚂蚁蛋。

  此后,奶奶再也不提菜墩的事了,似乎话都少多了,人也似乎一下苍老了许多。那时我已懂事了,有时望着奶奶的劳碌的侧影,望着她那打着发髻的花白的头发,和带补丁的、蒜母疙瘩(用布条打结做的扣子)系在腋下侧襟的粗布袄罩,心里悲悲的,酸酸的。于是就生出对那些大蚂蚁的恨,对那伙耗子的恨。我可怜的奶奶啊。

  不知现在生活在天国世界的奶奶,是否拥有了一个可心的菜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