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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草白烟


周苏荣
发布时间:2018年07月05日  来源:

  又可以听见溪水的声音了,它们从春天才开始歌唱。

  溪谷返青了,我们扒开橡树叶子覆盖了整个冬天的菜田,温暖湿润的泥土气息,扩张着鼻孔。

  老鸦从山林巅峰,降落到村头的杨树上,朝着村庄张望。它总是这样,远远地看着那长满瓦松的房子。房上许多叽叽喳喳的喜鹊,它却从不靠近也不与它们为伍。孤独而冷峻的家伙!它看见院中的小娘了吧?蹬到更高的树枝上。此刻,我那因为过于矮小而不能生养的小娘,正端着葛条缠的小凳子,从上屋出来,坐到墙根的太阳地里补袜子,糖果一样的春阳照着她那头蓬乱的白发,照着她白发后面泥墙上斜挂的几撮陈艾,那艾和她的头发一样灰白,仿佛某个时间段里的标本,或者时间本身的标本。时间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存在过,必须留下形形色色的标本,让还活在世上的灵魂永远为此铭记和追忆,永远在追忆和铭记的幸福与痛楚中念念不忘地把一切忘掉。记忆是最不靠谱的东西。不如一棵树来的真实。溪崖上的枣树、坡上的橡树,树枝虽然还是黑黝黝的干枯模样,但是能感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。这时节,村里人不上山砍柴,谁都不会动树一指头,因为春天的树木正把血脉往树梢上拔,弄断树枝,树的津液就会源源不断地往外流,没明没夜地哭泣,把脚下的土地都哭湿。冬天栽树如做梦,春天栽树如害了一场病,其实春天并不是栽树的好季节。树木在春天里哭泣,就开不出花了,即使开了,也是诳花,就像怀孕的女人胎死腹中或者流产,怀都是空的。

  春天的哭泣如山崩地裂,如墙上的陈艾和白发,记忆从此断裂。

  乌鸦身子一颤,脚爪一松,世界在眼前一晃荡,复又抓住的树枝上,吐出一粒雀嘴子一样的苞芽。

  我从树的痴梦中惊醒。

  看见白发和陈艾这两个标本在蜜糖色的春阳中,甜甜蜜蜜的氛围,仿佛一枝续段把我断裂的记忆接通,伸出触角、伸出青枝和绿叶,一股又香又苦的艾草气味,隔着遥远的星辰和微风,在我的心上绕啊绕……

  花枝春满的时候,大地上最早泛起的青色,除了苜蓿草,就是蒿子。一场春雨,接着一场春雨,所有蒿子都伸开了腰身,一片绿连着一片绿,早霜和露珠挂在叶端,衔一草梗的麻雀和一头雾水的狗撞个正着。不知夜里啥时下雨啥时雨又停了,早起上学的娃娃一步一黏泥,两只泥脚沉得好像坠着石头块,布鞋帮子又软得支撑不住,个个像个跛脚子。走到两村中间那块地边的时候,土路两边的艾草密密匝匝,娃娃故意蹚着草走,不到学校鞋底就干干净净了,只是鞋面已经湿透,脚趾冰凉、湿滑。可怜那娇嫩的艾草芽!挑着的水珠,转眼成了泥珠。

  那个小姑娘,不时蹲下来,小手在草上拍拍、拂拂,掐下一叶艾,把露水抖落手心。

  蒿的家族很大,唯独艾蒿喜欢与人毗邻而生,喜欢缠着人的脚步,有人处就有它,就好像乡下人养的一条狗或者最小的孩子,总是在最宠爱他的人后面跟着,寸步不离。艾是通人性的一种草,我常常这样想,我自始至终都是这样想的。为什么?因为道旁、打麦场、墙根、井台到处都是艾草。看看暮色中的乡野和村道,劳作了一天的村民,从四面八方的沟沟坎坎里涌向村庄的时候,哪个人的手里空着?他们扛着镢锄,把上吊着一撮艾草。放羊人干吆喝着,喉咙沙哑,羊鞭绳缠着一把艾草,甩不了鞭子呢!扛着犁的,犁钩上吊着一捆艾草,一走一晃荡,榆树条勒紧了的,晃不零散。往坡上担水浇红薯苗的时候,桶里的水“啪啪”往外洒,顺手在井台上捋一把艾丢桶里,那水就稳稳当当,有了淑女模样。

  小娃娃被蚊虫跳蚤咬了,女人烧一大盆艾水,扒光他们的衣裤,一下子摁进盆里,绿莹莹的蒿水漫过他们的身体,胖乎乎的小手拍打着,咿咿呀呀!艾水洗过的婴儿,粉嘟嘟的小身子,像裹了粉霜的瓜果,安安稳稳地睡在竹床上。奶奶摇着芭蕉扇,有一下,没一下,朝他扇那么两下子。微风从葡萄架下穿过,巴掌大的叶子摇啊晃啊!那小孩娃呀,追着叶子看,脑袋瓜子转过来转过去跟个拨浪鼓一样,老奶奶追着孙子的眼睛看,转来转去,也跟那拨浪鼓一样。

  娃儿嘴一撇,要哭了。

  婶子在旁边铰着鞋样,俯向那娃儿,点着下巴:“唔!咱就闹她!不闹她闹谁?”

  奶奶抱起娃儿,拍着后背,转圈儿哄他,看着头顶的葡萄串,哼唱道:“乖乖娃儿,不哭!眼睛像黑葡萄、黑葡萄、黑葡萄……”

  晃着晃着,娃儿在怀里睡着了。

  庄稼人中午不歇晌。

  大晌午麦秸垛跟阴凉里挤一堆半大娃子。杨树桐树的树荫那么大,偏要挤在这?中午的打麦场,阳光如同魔兽使劲把他们往那尺把宽的阴凉里逼,一尺之外,又是一个世界,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玩翻绳游戏,讲战斗故事,下军旗,把蚂蚱吊在树枝上……他们沉在自己的世界里。他们那么容易就沉入自己的世界。他们折下麦垛边的艾草,编一顶帽子,这个要戴,那个也要戴,抢来抢去,头发里掉了艾叶。他们跑起来的时候,艾叶飞动起来,像一只灰绿蝴蝶,飞着飞着,飘落路右边的沟崖下了。

  除了那一堆孩子,还有一群鸡整天在麦秸垛跟刨食吃,把麦秸刨到艾叶上,积着厚厚的尘埃。

  日头将落时,老婆婆拐着小脚又来拽麦秸,拢火烧汤,把艾蒿的顶子捋了,蒿秆光秃秃的,受尽了摧残。然而,只要一场雨它们就又郁郁葱葱,翻着白色的茸毛,活过来了。

  夏天的黄昏,女人拿席子捂住窗户,把干艾放到火盆里,点燃了熏蚊子。艾烟从席子下冒出来,从房檐底下往外钻,绕着瓦房的顶子往天空攀升。同时,炊烟从灶房山墙上蹿出来,身子一扭,就和艾烟缠在一起了。然而艾烟总比炊烟白,而且轻盈,也比炊烟好闻。蒿子的气味很浓,大苦大香,香苦都冲鼻子。艾草却例外,说不出那种气味,喜欢的人说好闻,如何好闻却也说不出来。不喜欢的人说难闻死了,怎样的难闻,却也说不上来。好闻与不好闻,都是它原始的味儿,等那味儿浸入身体就变成了烟火气——温暖、热烈、成熟,如母亲,如我们饥肠辘辘时娘亲盖在铁锅里的糊糊饭。

  麦子扬花了,麦香从井台扑向村子,嘤嘤嗡嗡,把村庄包围起来,包成一颗饱满的麦粒。

  羊群雨点一样从中经过,王爷抱着小羊羔走在羊群中间也像一头羊,被这一场雨簇拥着穿过村庄往后岭羊圈。羊群如流水经过他,他弯腰抱起落后的瘸羊,那羊伏在他怀里。

  井台上吵起来了,牛啃了谁家庄稼,男人像个恶鬼在吼,女人小声陪着不是。

  村中艾烟绵绵不绝。

  娃子捏着鼻子往门外跑。“鳖样!熏蚊子,可熏住你了?”他回头伸伸舌头,脸往下一拽,就像树杈上蹲着的猫头鹰。他娘并不寻他,而是随了村里的女人说说笑笑,下河洗澡了。等孩子从河里爬出来,打着哆嗦,星星像羊群一样在天上放着。

  只说端午艾,必须要挂着露珠、浮着夜气、太阳还没有出来的。 割艾的人勾在晨雾里。一家家的门上插着艾草。娃儿们围在门前,叽叽喳喳,话语落了一地,谁也不敢动那艾草。那是仙草!谁知道是哪路神仙变来的?艾草分成小捆挂在房檐下,泥墙顿时绿茵茵的,上面还有露珠呢。爷爷拧了艾火绳放在门后的地上,下工回来,点一袋烟抽上,好大一会儿不起身。大人也会沉进自己的世界。身上疼痛时,拿艾捂着,艾绳烤着,沉得更深切。我们艾烟里的村庄,如伊河里的水磕磕绊绊,时喧闹时宁静,然而所有响动和碰撞,不用出门在院子里坐着就能听见。艾烟飘过,河水流过,一切又恢复如常又重新开始。这人间情事恍如突然飞过的麻雀儿,然而时光皎洁,艾烟里的人最不适于肝肠寸断。

  长大以后,才知江南也有艾。他们还吃艾草,清明前后他们把艾草做成青团吞进肚里。煮米的时候把艾叶丢进去。产妇的额头、小娃的肚脐勒着艾袋子。南方的水软,南方的语软,南方的艾草与人亲近起来,也是呢哝的,不像我们的大北方。

  我在北方的草原,看到成片的艾草。后来才知道,夏季牧场蚊子猖獗,牲畜身上的蚊子像厚厚的米糠,牧民整天带着防蚊帽,身体不敢有一点裸露,草原大灾中蚊灾就是其一。草原上的狼都知道往艾草丛里躲,狼被蚊子咬急了的时候,就在艾草上打滚,粘上艾气和艾草,蚊子就不敢靠近。晚上牲畜归栏的时候,牧民在风口上方点燃一堆堆艾草,长长的白烟升起来,像狼一样在空中飞舞,迎风覆盖住羊群,蚊子在艾烟外面乱嚷嚷,守夜的女人躺在艾烟里睡得香甜而安稳。狼抽着鼻子站冈上遥望着,神情悲伤,仿佛想起了遥远的伤心事。

  那狼一样的白烟,如何动魂?

  白音哈拉草原上的老牧民说:“艾草是腾格里派下来拯救草原的!”

  我为了那道弯弯曲曲的草原河流狂奔过去的时候,他正在河边搭帐篷。邻着的已经搭好了,3个圆顶小帐包,依次散在河边,都是白色的,上面起着云朵。他说腾格里的时候,停下手中的活儿,仰望着天空,神情肃穆。他看见腾格里了?看着看着,他冰块一样的面容开始融化,流泪……腾格里看见他了?腾格里是游牧民族的天神,在他们的心里白是一种需要感激的东西。他们仰望天空时,浩荡的蓝天上,那些奔马一样的云朵,带着神性的光芒,是天神、是天神腾格里千变万化的化身,腾格里无处不在,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,保佑着草原和草原上的大小生命,也规范和修持着草原。大大小小的蒙古包、小帐包,驮带着天空和云朵,就像驮带着腾格里。哦,不,他们在腾格里怀抱中,每个人都在腾格里怀中,每个人心里住着腾格里,呼吸和梦都是白色的。

  腾格里派艾草来拯救草原,就是因为那狼一样的白烟吧!